【国学课】王利明:寒山寺的钟声

中华诵手机网 2019-04-10 10:16:24 来源: 椰林法学
  我从年幼时起,读到张继那首著名的《枫桥夜泊》,喜不自胜,期盼见一见姑苏城外寒山寺。不巧,2009年初,学校调我到苏州分校工作。趁周末闲暇,我再次游览了多年前来过的寒山寺,自然也想到了张继那首著名的《枫桥夜泊》:

  月落乌啼霜满天,江枫渔火对愁眠,

  姑苏城外寒山寺,夜半钟声到客船。

  从字面看,这首诗描绘了一幅游子乡愁图画:在寂寥的静夜中,远处是若隐若现的江畔青枫和忽明忽暗的江中渔火,游子客居泊船,听着那苍凉的寒山寺钟声,彻夜不眠。

  这幅文字画面引起无数游子的共鸣,代代相传,成为公认的乡愁代表诗作,如今还被扩展谱成流行歌曲。在这首诗中,寒山寺的夜半钟声堪称点睛之笔,千古绝唱。每每读到这首诗,仿佛置身于诗中的美丽夜景,夜半寒山寺的钟声悠悠传到停泊的小船上,声声渗入我们的心中,思乡之情油然而生。

  乡愁是人们共同的情绪,乡愁意境因此是跨国界的,据苏州人介绍,《枫桥夜泊》在日本广为流传,寒山寺因此在日本相当有名。也许,正是为了找寻寒山寺的钟声里的幽幽乡愁,日本人竟把寒山寺的钟买了回去。

  《枫桥夜泊》成就了寒山诗的夜半钟声,令其穿越时空,声声不绝。

  不过,透过这种诗情画意,有人看到了虚无,即这一著名的钟声不过是文学的想象,但时常有人质疑,夜半是否会有人打钟?《诗薮》有云:"张继'夜半钟声到客船',谈者纷纷,皆为昔人愚弄。诗流借景立言,唯在声律之调,兴象之合,区区事实,彼岂暇计?无论夜半是非,即钟声闻否,未可知也"。

  无独有偶,《唐诗摘钞》也说:"夜半钟声,或谓其误,或谓此地故有半夜钟,俱非解人。要之,诗人兴象所至,不可执着。必曰执着者,则'晨钟云外湿','钟声和白云','落叶满疏钟'皆不可通矣。"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持相同见解:"三更不是打钟时。"从通常的生活经验来看,这种质疑不无道理。因为夜半钟声不仅没有实质作用,反倒会影响僧众乃至周边居民的休息。

  不过,凡事均需具体分析,不能凭经验来下结论。正如后人所考证的,唐朝寺庙有夜半打钟的习惯,此即"无常钟",无论白乐天的"新秋松影下,半夜钟声后",还是温庭筠的"悠然旅榜频回首,无复松窗半夜钟",均属例证。[1]既然如此,张继在《枫桥夜泊》用写实的笔触记下寒山寺的夜半钟声,也就并非不可能。

  [1]详见傅璇琮《张继考》一文,载傅璇琮:《唐代诗人丛考》,中华书局1980年版。

  不仅如此,在这首诗中,寒山寺的夜半钟声叩击和传递的是否就是张继的愁倦之意,也不无争议。

  正如前文所言,《枫桥夜泊》描绘了一幅游子乡愁画面,不少人引伸解释道,张继赶考失败,赋闲苏州,他仕途失意,客居他乡,内心充满抑郁和惆怅,于是,他带着一身的落魄和疲倦返回故乡。在途经寒山寺时,天色已晚,倦鸟早已归巢,张继就在停泊在枫桥附近的客船中歇息。躺在简陋的船上,听着江水潺潺,想起十年寒窗付诸流水,更因漂泊他乡的孤苦落寞而辗转反侧,夜半时分仍不能入睡。这时,寒山寺钟声响起,缓缓传到客船,张继听闻钟声,顿生游子思乡之情和对前程的惆怅。这种解释已成共识,流传至今。

  若张继确有赶考失利之事,这种解释无疑会相当有力。

  但史料记载的事实恰恰相反,《唐诗纪事》卷二五记载:“继,字懿孙,襄州人。大历末,检校祠部员外郎,分掌财赋于洪州。”照此来看,张继并非科举失意,反而在天宝年间就已经中了进士,并被委以重任,担任洪州的财政长官。这一事实还有旁证,如元朝辛文房在《唐才子传·张继》中说:“继,字懿孙,襄州人。天宝十二年,礼部侍郎杨浚下及第。与皇甫冉有髫年之故,契逾昆玉,早振词名。初来长安,颇矜气节。”又如,清朝彭定求在《御定全唐诗》的“诗人小传”里同样写道:“张继,字懿孙,襄州人,登天宝进士第。大历末,检校祠部员外郎,分掌财赋于洪州。高仲武谓其累代词伯,秀发当时。诗体清迥,有道者风。今编诗一卷。”

  也就是说,在写《枫桥夜泊》时,张继喜中进士,正值春风得意、踌躇满志之时,更有一展宏图、施展抱负之志,说他以诗言志,表达失意和愁意,恐怕有失客观。

  其实,说张继用夜半钟声到客船来衬托游子思乡之情,还体现语境化的体系化思维,因为《枫桥夜泊》第一句提到“愁眠”,望文生义,只能理解为因乡愁而不能眠、怀愁之人难以入眠,在此注释的引导下,说寒山寺的钟声敲出游子的乡愁和失意,当然恰当不过。

  然而,有考证指出,在唐宋古籍中,“愁眠”只是一个地名,即寒山寺对面的愁眠山。[1]这样一来,江枫渔火不是与诗人因惆怅而难以入眠相伴,只不过是描写江枫渔火与愁眠山相对的寒夜景色而已,于是,寒山寺的夜半钟声就更不能传递旅愁之感了。

  [1]参见魏忠:“大数据破解一首古诗的罗生门”,载《中小学信息技术教育》,2016年第1期。

  按照上述理解,张继在诗中描述的应当是另外一幅情景:虽然诗人羁旅他乡,但他正处于科举入仕、执掌权柄之时,意气风发,踌躇满志,当他在客船中听到寒山寺铿锵有力的钟声时,他正欲整装待发,大展宏图。

  在这种画面中,无论是月落之后乌鸦寂寥的蹄声,还是天地中弥漫的寒冷霜气,无论是影影绰绰的江畔枫树,还是对愁眠山闪亮的点滴渔舟火光,都体现出或肃杀或静谧的冷色调,而诗人用寒山寺的钟声打破了这种色调,在其中添加了生机勃勃的色彩,也展现了其欲施展才华、大展宏图的奋发向上心情。在这种鲜明对比中,寒山寺的钟声撞击出的不是游子的思乡心绪,反而展现了作者心安之处即故乡的心境。

  再者,通常认为与寒山寺钟声相连的“到”是指钟声传到客船,但也有观点认为它处于倒装句之中,不是钟声传到客船,而是指客船到达之义。

  例如,废名先生(冯文炳,湖北黄梅人)在1947年《平明日报》上发文,就提出“到”是客船到达的解释。他还提到,清人编的《古唐诗合解》对“到”也有相同的解释,即“钟声催晓,客船即到,天渐晓矣”。虽然废名先生与《古唐诗合解》都将《枫桥夜泊》中的“到客船”解释为“客船到了”,但这里的客船是指诗人自己的客船,还是他人的客船,依然众说纷纭。

  通过上述,可以真切地体味出“诗无达诂”、“文无达诂”,也即在不同心境在导引下,在不同证据的支撑下,在不同方法的解释下,对《枫桥夜泊》的整体意境、个别字词的解释会有不同所得。

  显然,这涉及到了解释学的理论问题,即对于文本的解释,究竟应从作者的角度来理解,还是以读者受众为主体来进行理解。若要尊重作者原意,就应穷尽可能的材料,努力还原其真实意思。若注重读者自己体会,强调境由心生,则在尊重字面意思的前提下,提出读者自己的见解。

  这样一来,寒山寺的钟声究竟叩击出作者的思乡之情,还是传递出作者积极向上的信息,在不同的观察视角,就各有各的正解。

  如此说来,对诗文的解释不可拘泥于共识,更不可完全人云亦云,而应当注重考证诗作的写作背景、语境以及诗人的个人经历等,进行综合解读。

  诗词的理解如此,其他文学作品的理解同样如此,法律的解释又何尝不是这样?!在实践中,同一法律条文有不同的理解,是相当常见的现象,面对这种争执,有人认为不能拘泥于条文的字面意思,而应回归到立法者的目的,有人则认为应注重条文的文义,立法者目的只是辅助的参考。

  对这种不一致,我们应视为法律解释的正常现象,不能认为法律条文只有唯一正解,否则,未必能够得出法律的真谛。当然,与诗词等文学作品的解释不同,法律的解释涉及国家治理、公共利益或个人权益,更注重解释方法的妥当性、解释依据的充足性,尤其是将法律条文置于历史背景和条文的前后语境进行解释。

  共识有时候是常识,不需要太多的争辩和讨论就能自然达成,但也有很多时候,共识是需要进行反复地澄清、商谈和沟通来逐渐形成。共识一定是相互理解和共同接受的认识,而不是基于某一部分人的看法做出的判断,否则,所谓的共识很有可能就是偏见。

  等游完寒山寺,已夜幕低垂,放眼望去,不仅看不到江畔枫树,看不到绵绵愁眠山,看不到渔船的灯火,只能看见一派都市的夜景,当年的诗情画意已不复重现,令人唏嘘。

  突然,寒山寺的钟声缓缓响起,雄浑有力、亢奋激昂,钟声停下后,仍然余音袅袅、悠悠扬扬、不绝于耳,听起来使人振奋有力,似乎提醒我不忘初心,奋发有为。闻听钟声,似乎又回到了《枫桥夜泊》的意境。

  在这种心境下,我不揣浅陋,按照个人的理解,把《枫桥夜泊》解释如下:

  明月沉没,乌鸦凄厉的啼声此起彼伏,寒冷的天空布满了秋霜;

  远处是江畔的枫树,渔舟的火光面对愁眠山若隐若现;

  在那姑苏城外,寒山寺的钟声雄浑有力地敲响了;

  伴随着这悠扬、洪亮的钟声,一艘客船缓缓地停靠岸边。

  是啊,在寒山寺的钟声里,我脑海里不但有了这幅姑苏城冬夜的美景,也更坚定了砥砺前行的信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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